数风流人物看潜山

潜山不是山，是一座城。

桂树二度开花的晚秋，我接到张玲的邀请，和文学研修班同学一起，去看望这座城，以写作者的名义。

张玲是潜山人，潜山有个天柱山——所知不过尔尔，想来是有些惭愧的。其实，潜山离我很近，不足二百公里，却从未有机会走近。前不久，中国戏剧节的一个研讨会在我们铜陵举办，协助会务的我，有幸遇见黄梅戏艺术家韩再芬，来到此地得知，韩再芬是地地道道的潜山人；又知，潜山素有“黄梅戏之乡”的美称。

中国梨园五大名剧，黄梅戏在列。韩再芬是国家一级演员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，在《天仙配》、《女驸马》、《桃花扇》、《徽州女人》等戏中，塑造了一个个经典的舞台或荧屏形象。我想，黄梅戏和天柱山一样，都是潜山的文化地标和文化记忆。

潜山不仅仅是黄梅戏。

在程长庚纪念馆，我指着矗立在空旷院落里的铜像，悄悄问旁边的人，程长庚是谁？那人很惊讶，说：“程长庚是京剧鼻祖，徽班领袖，徽班进京没听说过？”我真是浅薄，加之去潜山前，诸多事务缠身，没来得及做“功课”。

信步走进馆内，扑入眼帘的是“四箴堂”三个烫金大字，下方有对联相衬，大门左方墙写有“四箴堂之由来”，程颐画像附上，觉得纳闷，脚步便踟蹰起来。原来，程长庚是程颐的后代。程颐，北宋时期的理学大家，将孔子的“四毋说”进一步阐释为“四箴”，即“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，非礼勿言，非礼勿动”，用以警示自己和传训子孙。程长庚演技出色，艺德高尚，我想是深受“四箴”家风影响。十一岁进京，很快就崭露头角，成为当家老生，并执掌三庆班，被人尊称“大老板”，享有“梨园泰斗”美誉，成为中国京剧史上十三个奠基人之一。

在潜山的那两天，我又听说此地是弹腔的发祥地。弹腔是真正的民间小调，吟唱在田畈山野，再借助长江便捷的水域交通，各戏班南下北上，流派间交流融汇，使弹腔又有了“老徽调”之称。当初，程长庚就是一路唱着徽调进京的。

戏曲何以在这一方土地上繁盛？我想，一方山水有一方风情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是皖山皖水的文化浸润，是良好的群众基础，给予戏曲之土壤、之舞台。潜山的山叫皖山，潜山的水称皖水，潜山又名皖城，曾归属安庆，从县升级为市，仍由安庆代管。安庆是安徽二百年的省府，安徽简称皖，正是源于安庆市境西的皖山 (天柱山)。

夕阳余晖洒，风有桂花香。一众文学爱好者，涌进张恨水纪念馆，见前言上书：“天柱高古，皖源流长，文华潜山孕育了奇人张恨水。”皆肃然起敬，皆啧啧称奇，几近奉若神明，大约是因为与先生同为文学路上的“苦行僧”，时间隔了大半个世纪而已。先生是“苦行僧”中功成名就之人，做报业三十年，采写编集于一身；文学创作五十年，写出一百多部作品，获“副刊圣手”、“全能报人”、“中国的巴尔扎克”、“民国第一写手”等各种赞誉。据说，鲁迅的母亲爱极了他的小说。他的读者众多，绵绵延延跨世纪。他的文字魅力，应归功于年少时的勤学苦读，而打下了最扎实的国学基础。今潜山市余井镇黄岭村还能寻到张恨水的“黄土书屋”。

一个人的卓绝，除了他自身的天赋和勤奋，还有文化环境和地理环境的影响。如我们安徽的金寨县，就是个出将军的地方。

潜山是皖文化的发源地，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，地处王河镇的薛家岗遗址可以佐证。我在遗址观看探方时，对土层的命名用“文化”二字，一时不能理解，此处不做深究，只说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，造就的这一批风流人士。

还记得叙事长诗《孔雀东南飞》吗？怀宁的刘兰芝嫁给了皖河对岸潜山的焦仲卿，也就是说潜山是长诗叙述的故事发生地；《念奴娇.赤壁怀古》提及的“小乔初嫁了”，小乔大乔这对佳丽，就出生在潜山，一个嫁给孙策，一个嫁给周瑜；这里还出了杂技皇后夏菊花、数学家王蕃、宰相王珪、唐诗名家曹松、画家李公麟……数不胜数。

野山的葱茏，奇异草的幽香，山瀑溪流的欢畅，一声鸟唳，万点寒鸦，一缕阳光，山谷即为天堂——这是三祖寺旁边的山谷流泉，李白、黄庭坚、苏东坡、王安石曾经驻足，与三五知己纵情山水，挥毫泼墨，他人再将其诗作刻在石崖壁上。这些石刻，时间跨度为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、民国、现代，篇幅达四百多，尽显了风流大家的情怀，也成了大自然中书法博物馆。当年，他们为潜山而陶醉，乐而忘归，余秋雨在《寂寞天柱山》中说到：我曾惊奇地发现，中国古代许多大文豪、大诗人都曾希望在天柱山（潜山）安家。

佛教领袖、杰出书法家赵朴初原本就是安庆人，在摩崖留了“缘”字石刻，我的一帮同学有意选址此处合影，大概是想表达同学之情、君子之交的缘分。

潜山的文化环境里，也同时容纳了禅学和道教，从三祖寺巍峨的殿宇上，能见到禅文化的盛行；《道经》上说：“司命洞府在潜山。司命，天神也，主治舒之潜山”，可见，天柱山在道教中的地位不可小觑。

再说说潜山的地理环境。天柱山神奇的北纬30度线，天柱山神奇的造山运动，天柱山“峰雄、石奇、洞幽、水秀”的自然四绝，使其声名显赫；亿万年的斗转星移、沧海桑田，给潜山留下最好的花岗岩、最美的山水画卷。潜山——“七山一水两分田”，安庆——“万里长江此封喉，吴楚分疆第一洲”。

人才卓越，层出不穷，不是没有成因的。

潜水入大江，大江东流去，历史不会挽留逝去的生命，却留下千古风流恒久在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