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山市(天柱山) 文化旅游协会

风从山间过

 二维码 110
作者:周丽

“咯吱”一声,梦想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座山闯了进来。溪流潺湲,树木葱郁,千岩万壑,怪石嶙峋,一峰高耸,直入云霄,势如擎天之柱。似仙境之美,如画中之境。

顾名思义,此山曰天柱,位于安徽省潜山市西部,为大别山山脉东延的余脉,以名崖、奇石、异洞、涧瀑、云海等绝美的自然景观闻名于世。

天柱闯入梦中来,是在偶然间。山之名,山之美,从别人口中听闻,再也没放下,心心念念都是它,仿佛一粒种子,蛰伏于泥土之中,它在等待,等待一场使之破土而出的春风。更像是暗恋多年的情郎,幽居在我的梦里。自此后,朝朝与暮暮,便有了念想,有了期待。

身未动,心已远,插上想象的翅膀,信马由缰,尽情幻想它的模样。犹如博物馆里欣赏珍藏的古董水墨画卷或古迹斑驳的器皿文物,隔着透明的玻璃,激动,惊讶,慨叹,还不时踮起好奇的脚尖,问询南来北往的游客,山何颜,又何在。

嘘,此问可不能被余秋雨听到,否则他会不会语重心长地说我几句,身为安徽人,不识天柱山,不知山所在,该是怎样的不应该啊!可是,世间的哪一次相遇,不是因缘注定?有些遇见,不必在最美的年华。当生命慢慢剥离种种的欲望和伪装,回归到最初的本真和美好,这样的遇见更值得尊重和珍惜。人与人,人与山,莫不如此。时间的久远,空间的辽远,都无法改变一颗向往之心。无论天柱山古老或崭新,沧桑或多变,都是我想看到的模样。

春风来又去,盛夏悄然至。哗啦啦,梦想开了花。相识相伴小半生的一群人,平生里第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,就选择了天柱山。没有刻意,没有强求,一切都是这般暗合我的心愿。从烟火生活里抽身而出,把柴米油盐、谷物蔬菜和家长里短都置于身后。于是,经年的繁华落尽,香尘落尽,幽梦落尽,带着纯粹、真实的自己一起上路。

始终觉得,爱一个地方,远比爱一个人容易得多,用脚步去丈量,用眼睛去记录,用心灵去靠近,便是最好的回应。倘若不回应,它也什么都不会说,站在地老天荒的沉默里,站在崇高的孤独里。

一行六人,随着导航先生磁性声音的指引,自驾四小时之多。到达潜山县城,已是华灯初上。夜幕下的潜山县,街道宽阔,街面整洁,不喧嚣,不繁华,无论行人还是店家,都是不慌不忙,神色安详。我们在一家路边摊坐下,不时有纯正的潜山话传入耳畔,有着黄梅戏的腔调,温婉流转,犹如黄莺恰恰啼。自然是要品尝当地的啤酒,把酒言欢,既解乏,又得味。酒至半酣,月上中天,我们沿着潜山县城的街道,慢悠悠地走着,聊着,笑着,跳着。风是柔的,景是美的,心是乐的。一切是那么简单,把心还给自己,把真实还给自己,把快乐还给自己,回归最本真的内心,朴素纯洁如草木。不远处,天柱山隐隐绰绰,树影婆娑,连绵的山峰朦朦胧胧,似一幅优美的剪影画,高低起伏,玲珑有致,紧紧地贴在我的心墙。

住宿地位于小城一隅,条件一般,但是安静,干净,尤其是门前那一条不知名的涓涓溪流,令人沉醉。这溪流,真像是一曲优美的小令。酷暑烈日,久旱无雨,许多小河干涸了,沙哑了,唯有它,不分白天黑夜清澈地唱着,清浅地唱着。很小,很细,很温柔,向远方而至的我们诉说着潜山这一方山水的淳朴和厚重。

时隔十年之后,在这深秋的夜晚,我挑起记忆的门帘,再回首,恍如隔世的久远,昔日不能重现,登山时的许多片段已不能复原。然,险峻的山峰,奇异的怪石,其形,其貌,其状,早已了然于胸。最是那山石里流淌出来的淙淙溪流,至今依然流在我的心底。可别小瞧了它们,每一条小溪都是一位智者,它们懂得生存之道,哪里直走,哪里转弯,哪里疾步,哪里迂回,哪里挂一道瀑布,哪里蓄一汪水潭,都是有章法可学,有思路可寻。它们走的,都是该走的路;它们说的,都是该说的话。相比之下,人哪里比得上溪流?时有走错路,说错话,不自知,意难返。

当我蹲下身子,掬起一捧溪水时,一个念头悄然萌生。如果人生可以重来,我愿意做一回溪水,从林子里流过,绕花穿树,跳涧越石,内心洁净澄澈,经历着相遇的一切,只欣赏,不贪恋;只心仪,不占有。这样想着,一股清泉正从草丛里笑着走过来,我笑着接受它们的笑……

这是我行过无数座山,越过无数条溪流从未有过的感觉。天柱山的溪流别有意蕴,和这座山一样,沉稳,静谧,有禅意。我愿意做天柱山的溪流,水依着山,山傍着水,不惊,不扰,互为彼此眼中的风景。心为所动,味与其同,不浓醇,却醉心,一如纯真的友情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故地重游,在今春,市文联组织的文艺采风活动。四月的天空不舒朗、不寥廓,空气中氤氲着芬芳的文艺气息。黄梅故里徜徉,处处戏韵流芳,一叹三咏,意蕴绵长,听啭一声莺语罢,直教欢喜极人天。海子故居前默默伫立,美丽的孤独如同安静的复活。短暂的停留后,告别海子亲人,告别查湾村,在纷飞的思绪里向山而行。

山依旧是天柱山,只是当年故人杳无信,而今眼前是新朋。一路上,山谷、河道、沟壑、莽林、野地之间,总有或浓或淡的雾气缭绕不散。潜山大地上,市有新貌,村有诗意。沿途的风景像着了墨色,俨然一幅水墨画,素淡而深邃,小桥流水,野渡舟横,自成意趣。

山脚下屏息遥望,时光仿佛在天柱山凝固了一般,多年不见,依旧山清水秀,不绝于美。侧耳倾听,闻得林间草木翠竹拔节向上的声响,松涛阵阵,树叶沙沙;翘首以望,身姿优美的群鸟穿梭树林间,飞越高高的山头。天蛙峰,天柱峰,天池峰,莲花峰,仙鼓峰,飞来峰……似故人重逢,向我投来久别的问候。一条条溪涧跑得快,唱得欢,像是欢迎我们的到来。想必它们是记得我的,潺潺的水声里,我分明听到了柔声的呼唤。

越往山上走,石阶越窄,越陡,体力消耗越大,越能体会到山势山形独特之美。第一次登临天柱山的一位诗人不住地赞叹,赞两岸奇峰夹持,古松掩映,叹灵奇险秀,风景独好。当他说出“好想在此居住”时,我瞬间惊住。这一幕,和当年的李白何曾相似啊!唐天宝七年,大诗人李白乘船过江,路过此地。当他衣着青衫,背着双手,立于船头,看到对岸的天柱山时,不禁诗兴大发,脱口吟出:“待吾还丹成,投迹归此地。”豪放浪漫的李白一生羁旅,行过的路,见过的景,谁能数的清?意欲安身天柱山,给疲惫的心找一个归宿地,汲取天柱山独特的自然风光和天地灵气,涵养着灵魂,滋润着诗心,不得不佩服他独到的眼光,以及对内心的遵从,和安放。

梦想丰满,现实骨感,在胭脂粉气和浩浩狼烟弥漫的时代,个人的意愿,渺小如沙尘。历史洪流里浮沉的李白终究没能炼成丹,也没有在天柱山如愿终老。但是,他在天柱山度过了最安静的时光。尘世的叛乱喧嚣,君王的意乱情迷,仓皇出逃,都和他无关了。隐于天柱山,静静地看书,慢慢地修行。放下追求半生的功名,也意味着放下荣辱得失。如此,天柱山是李白、也是我们这些后人的心灵牧师。认真地出走,是为了更深刻、更轻松地归来。

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
想住在天柱山的,何止于他俩?都说四十不惑,然而宋代文豪苏东坡,颠沛流离的日子里,华发早生,郁不得志,一颗心想要逃。迷茫之际,偶遇久居天柱山的一位隐士,大有相见恨晚之意。豪饮,畅聊,三天三夜。想去天柱山居住的念头蠢蠢欲动。就连写给友人李惟熙的信,也忍不住表露了此番心迹。“平生爱舒州风士,欲卜居为终老之计。”舒州,即为今天的潜山市,亦是天柱山的别称。或许是上苍被他的诚心打动,平生最后的官职真的在舒州。职位不大,每一天却是快乐如风,他欣然写下:“青山只在古城隅,万昊归来卜筑居。”奈何世事难料,最终,和天柱青山相拥终老而去的意愿也没能如愿。

对天柱山情有独钟的,还有王安石。三十多岁时也曾在舒州为官,历次游玩天柱山。悄然间,天柱山在他心里扎了根。即便后来去往别处任职,念念不忘的,依旧是天柱山。遗憾的是,期待如倦鸟归林般,终老于天柱山的心愿也未能实现。生命深处那野性的朴素的真实的欲求,只能一次次,在梦里梦见。

心有所归,身归不能,是他们不能言说的痛。这样的痛,化作了养分,滋养着他们写下了流芳百世的诗作,让前来采风的我们,一首首诵读,一遍遍低吟。身体在山中行走,声音在风中奔跑,拉着我们一路攀登。当我扶着远古的石头,抓一把飘来的云雾,擦拭流汗的脸庞,正好有几只小鸟从头顶飞过,衔来几粒清朗的单词,我便在它们的温馨提示下,成功登上山巅。天很蓝,心也蓝,心与天融为一体,不知有心,不知有天。一阵山风吹过,撩起衣袂飘飘。有同行者二三,情不自禁地高声放歌。歌声汇入云海里,随着漫天的白云,飘啊飘,一片白茫茫里,天柱山把自己写成一首诗……

还没从四月采风的美好里醒过来,枫叶流火的十月,我又一头扎进天柱山的秋色里,以爱之名。和有趣的、有缘的、有心的人一起结伴行走,胜却人间美景无数。

住地位于凤凰岭下的露营地。岭上岭下多松树,松林环绕,一如凤凰翼护。一间间小木屋,古朴典雅,错落有致;一辆辆房车,高端奢华;穿过用花草搭建而成的爱心门,一座吊桥架在湖心上,诗意风情。我们小心地踩上去,桥身晃晃悠悠,身体也随之摇摇晃晃,不知风从哪边吹来,撩起我的裙角飞扬,同行的她俩眼疾手快,将这瞬间永恒的定格。左侧凉亭飞檐,右边湖心扁舟,沿着边缘走一走,看飞鸟掠过湖面,仿佛把诗意的草籽到处撒播,肥了春红,瘦了秋绿。

微醺,无眠,几个人在夜色中漫步。月光下的中联天柱山露营地,格外安静,静的能听见草丛里秋虫的低吟浅唱,静的能听见树伸出手想握住风,花伸出手想握住露水,湖水伸出手想握住岸,道路伸出手想握住远方……一阵晚风拂过,蓝色的丝巾轻轻飘起,我的心,随着它飞啊飞。夜深,几声犬吠将我们拉回,于是,招手,暂别,返身,回小木屋,带回一身月色。

黎明时分,梦中醒来,迎来的,是一个个崭新的遇见。

美丽乡村林庄黑瓦白墙,有皖南之风韵。在雾霭流岚的轻笼下,仿佛抹上了一层浓淡相宜的墨色。房前屋后,桂花满枝头,马头墙里伸出一株株柿子树,红灯笼一般高高挂着。山水溢出了山水,草木写意着草木,鸟鸣呼唤着鸟鸣。水墨画的大胆用笔,就是村民们不受传统和世俗的约束,有真性情,才有了大作为。林庄的山水草木是野性的,质朴的,路边的溪流横穿一条草径,几近干涸,月亮形状的扁豆连着藤蔓在风中荡漾。我们一路前行,一路惊叹,秋天的林庄俨然是个打翻的调色盘,杏黄,胭红,粉黛,豆青,莹白,色色俱全,水墨画成了水彩画。

从古至今,写潜山,写天柱山的人有多少呢?想必会比薛家岗遗址里发掘出来的孔刀、瓦片、砖头还要多。文化是城市的灵魂,而薛家岗遗址,正是潜山的前世之身。多少年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,宫殿和城墙被推倒再重建,唯留下这些埋于地下的生活器具,还有千古不灭的人文故事,以口头,以文字,以影像等方式传承留存,无不闪烁着古人智慧的光芒。遗址公园内的人物塑雕,栩栩如生,真实还原了原始薛家岗人的生活风貌。亿万年弹指一挥间,多少芳华不再,多少故事被尘埃淹没。薛家岗,这一条后人向远古漫溯的重要通道,记录着人类进化漫长而艰难的历程,清晰地呈现于后世面前。

若遗址有古意,则黄梅有古韵,京剧鼻祖程长庚故居里流连,耳畔里回响的是他一咏三叹,回味甘长的唱腔,余音袅袅,不绝于耳。文章更有古风。踏入张恨水纪念馆的瞬间,桂子香气扑鼻而来,阳光下细碎的光影,仿若老电影的胶片。这样的场景,好像更能配得上张恨水传奇的平生,一生文章居为首,正义气节集一身。步入馆内,他的简介、作品、照片、书画一一陈列、悬挂。灯光朦胧幽暗,似乎只有这样的深沉底色,才更衬得出他深厚的人文情怀,和爱国情感。

车子在三祖禅寺大门前停下,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思绪,以虔诚之念,肃然之心,缓步而入。我们真正要走进的,是三祖寺旁侧的山谷流泉摩崖石刻。我是第一次听说,第一次亲见,惊讶得目瞪口呆。在约2000米的山谷两岸的石壁和谷底,有名家石刻300余方。自唐代以来,历代达官名宦、文人墨客徜徉于此,物我两忘,吟咏唱和,题辞勒石。长长短短的石刻分布在山谷大大小小的岩石上,濡染淋漓而波磔分明,结体取势,各有巧妙。清颜,古淡,劲媚,纵肆。每一笔,每一画,几乎都涂了颜料,红的,蓝的,极其明艳,又极其古老。新与旧,艳与暗,在这里得到非常巧妙的融合。王安石,苏东坡,黄庭坚,李公麟……他们留在石上的古典诗文,闪烁着乐观、豁达、坚韧的光芒,照亮后人的心房。因了这些石刻,天柱山麓的石头有了精神,有了灵气,有了情感。

久旱无雨,峡中流水清浅,裸石清晰可见。泠泠清泉,在卵石间飞溅,像为古调奏出清扬欢快的旋律。山谷流泉,摩崖石刻,这八个字,在此刻,在此地,刚柔并济,情景交融,意趣横生。

“水泠泠而北出,山靡靡而旁围。欲穷源而不得,竟怅望以空归。”这是王安石做舒州通判时,镌于崖石上的《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》。

离别之际,我的心满满当当,先贤的这份空归情绪非我等凡夫俗女所能体会。意可会,感难同,我想拥有的,只是简单而真实的快乐。无他。

次日再登天柱山,是也。

山还是原来的天柱山,溪涧还是当年的溪涧,丛林还是当时的丛林。只是一切,却又是如此不同。岩上的苔藓越发厚重了,石缝里的草木越发坚强了,陡峰越发险峻了。我每向前走一步,时间就仿佛向后退一步,退回到唐朝,退回到宋代,停落在石头上歇脚的鸟儿,嘴里嘀嘀咕咕,操着古时的方言,反复朗诵谁的诗文呢?刻在峭壁上的诗句,字迹依然遒劲高古,棱角分明的笔画,让我听到许多脚步声。石头围过来,时间围过来,从前围过来,我把自己围起来。

继续攀登,继续接近。路越来越瘦,瘦得容不下和我一样瘦的同伴,苍岩更加苍老,或慈眉,或善目,或横卧,或直立。它们见惯了沧海桑田,对我的到来,在短暂的欣喜过后,又恢复了平静和肃然。我顺着旧时路,向山巅艰难行进。每踩一步下去,都能惊醒沉睡的记忆。每一根草,每一滴水,每一块石,每一棵树,还是记忆中的模样。

登临天柱峰顶,极目远眺,不知何处是终极。深深地呼吸,久久地遥望,心慢慢延展,心渐渐变蓝,天空一样的蓝,海水一样的蓝。白云漫过来,一朵,两朵,三朵……

我这个石头面前的过客,文字面前的过客,天柱山面前的过客,倏忽间,澄澈,清明,高远,诗意,纷纷将我围住。

夜色阑珊,花瓶里,一束芒草安静地陪着我写完此文。它来自露营地,来自天柱山,来自山石间,春风一般,温暖了时光。


文章分类: 美文欣赏
分享到: